天没亮我就醒了。
不是被吵醒的,是心里有事,睡不踏实。保安亭的椅子上窝了一夜,脖子僵得像块木板,动一下嘎嘣响。林雨趴在桌上,身上盖着黄涛的外套,呼吸很轻。土拨鼠蜷在三个牌位旁边,把自己盘成一个毛球,尾巴搭在鼻子上。
黄涛不在。他的烟还搁在柜子上,打火机压在上面。
我站起来,把牌位揣进怀里,又把那八样东西装进一个布袋里——朱砂、黄纸、毛笔、香烛、白公鸡、无根水、桃木剑、铜镜。布袋是林雨从背包里翻出来的,帆布的,很结实,口上有一根绳子,一抽就紧了。
白公鸡在桌上蹲了一夜,没叫过。我把它抱起来,它也不挣,爪子勾住我的袖子,歪着头看我。眼睛是黑的,亮亮的,像两颗黑豆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。
林雨醒了,抬起头,脸上压出一道印子。她揉了揉眼睛,把外套叠好放在桌上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。土拨鼠也醒了,先舔了舔爪子,又洗了洗脸,然后跳到地上,甩了甩尾巴。
我们出了保安亭。天还没亮透,东边的山头泛着一线灰白,星星还挂着几颗,冷冷的。空气很凉,吸一口进肺里,整个人都清醒了。
黄涛站在西门门口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个馒头。他把袋子递给我,没说话。
“你去吗?”我问。
他摇了摇头。“我留下。万一有人来找你们,我好挡一挡。”
我点了点头,把馒头分给林雨和土拨鼠,自己拿了一个,边走边啃。馒头是凉的,有点硬,嚼起来费劲,可咽下去肚子里热乎乎的。
出了西门,走上土路。天慢慢亮了,不是一下子亮起来的,是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从山后面漫过来的。先是灰,灰里透着一丝白,白里透着一丝金。鸟开始叫了,先是几声零星的,然后越来越多,叽叽喳喳的,像是在开一场没完没了的会。
土拨鼠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。它的毛昨天湿透了,今天倒是干了,可沾着的泥还在,一块一块的,像穿了一件迷彩服。
“鼠爷。”我叫它。
“嗯。”
“昨天你在山洞里,没遇到什么吧?”
它没回头。“遇到啥?老鼠?蛇?鼠爷不怕那些。”
“我不是说那些。”
它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山洞里有东西。”它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不是活的,是一种——感觉。像是有人在盯着鼠爷,可鼠爷看不到人。水滴下来,滴答滴答的,每滴一下,那种感觉就重一分。鼠爷接了三个时辰,接了那么一小瓶。鼠爷走的时候,那东西还在盯着鼠爷。”
我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那水——还能用吗?”
“能用。”它说,“鼠爷闻过了,没毒。就是普通的水,就是从石头缝里滴下来的。那东西盯着鼠爷,不是水的问题,是山洞的问题。那山洞,可能跟井底连着。”
跟井底连着。
我没有再问。山路越来越窄,两边的树越来越密。太阳升起来了,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空气里那股烧纸钱的味儿又浓了起来,混着泥土的潮气,吸一口进肺里,沉甸甸的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我们到了祥云村。
村口那棵大槐树还在,树冠遮住了小半个村子,在阳光里像一把巨大的绿伞。石碾子还在,可上面没有人。
向梅不在。
我站在大槐树下面,看着空荡荡的石碾子,心里突然慌了。
“她说了三天后。”林雨说,“今天才是第二天。”
“她说三天之内备齐东西来找她。”我说,“今天第二天,备齐了。”
可她在哪?
我朝村子里看。那些灰瓦白墙的房子一栋挨着一栋,安静得像一幅画,没有炊烟,没有人声,什么都没有。阳光照在上面,瓦片上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,可那光底下,是说不出的冷清。
“向奶奶!”我喊了一声。
声音在山谷里来回弹了几下,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回响,像是有人在四面八方同时喊着同一个名字。
没有回应。
我又喊了一声。
还是没有回应。
土拨鼠蹲在石碾子旁边,鼻子一抽一抽的。“她在。”它说,“鼠爷闻到她的气味了。很淡,可她在。”
“在哪?”
“村子里面。那口井旁边。”
我转身朝村子里面走去。青石板路上的青苔被太阳晒干了,踩上去没那么滑了。两边的房子一栋一栋地往后退,有的门开着,有的门关着,里面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走了大约五分钟,前面出现了一口井。
石头井沿,上面长满了青苔,井口盖着一块木板,木板上压着一块大石头。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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